作為“中國IT 教父”,他遺憾找不到反唇相譏的對象,“現在只有四通公司的段永基敢說,柳傳志是我兄弟。”他曾想學華為創始人任正非,但結論是,“柳傳志還是柳傳志,柳傳志還是不會走任正非的路。”他一直在布局接班人,但至今,他也只能說:“過完三年我也不會退休,我還有個更宏偉的計劃,我得把路搭上才行。”
見到柳傳志,他正坐在休息室的大沙發上吃點心。偌大的休息室,就他一個人坐著;站在他周圍的,是聯想兩位年輕的工作人員。屋外,2008 年12 月的北京已是隆冬。當晚,這個城市迎來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。
“你坐在我左邊,我會聽得比較清楚,我右耳有半導體。”見到本報記者,曾因患美尼爾綜合征而右耳失聰的他很體諒地起身換座。
他剛參加完第一財經頻道《激蕩`1978-2008》年度盛典的節目錄制。經過長達三小時的“頭腦風暴”,他卻未顯疲態。
“今天袁岳很有意思,跑來調侃我。”40 歲創辦聯想的柳傳志,如今已主動或被動地架在“中國IT 教父”的位置上,這讓他有些無奈。“現在也只有四通公司的段永基敢說,柳傳志是我兄弟,其他人都對我很客氣,不能反唇相譏也挺沒意思。”
柳傳志提到的,是節目錄制中的一段對話。
主持人袁岳這樣提問:“柳總當年創業時,應該是在所里干得不太好,是個二流子的角色吧!要不然怎么會出來自己干?受重視的都不會走的。”
柳傳志立即回應:“從來沒有人說我是二流子,因為我長著一張君子的臉,什么時候我想做二流子了,我想應該先要學你(袁岳)這樣,剃個光頭興許有點像。”
柳傳志有點遺憾他荒廢的好口才,《聯想局》、《聯想風云》等有多處提到,早年創業時,很多機會都是憑他的一張嘴磨來的。
“冬天是不是創業的好時候?”節目中,剛剛自立門戶的牛文文(原《中國企業家》總編,2008年辭職創辦《創業家》)憂心忡忡地問柳傳志。
柳傳志在給予肯定回答后,又不忘提醒他,“但你得關注國家的政策,往往國家說要這樣做那樣做,最后并不一定真做了。”
“冬天”的來臨,柳傳志從2007 年就開始有所預感。“(當時)股市不正常,傳統行業的市盈率太高。”但他拿不準后果有多嚴重。或許,會是深圳或者北京的“冬天”?2008 年,當危機從金融領域向實體經濟滲透時,柳傳志這才意識到,是哈爾濱的“冬天”來了。
聯想會怎么過冬?“我不便說,這個應該是管理層和董事長說的事,但措施肯定會有。”2005 年從聯想一線退下來的柳傳志,如今的角色更像是一個坐鎮后方的軍師,親自布局的聯想系“五子登科”圖譜,已基本成型:傳統的聯想集團和神州數碼,分別由楊元慶和郭為執掌;新成立的聯想控股,則為朱立南、陳國棟和趙令歡找到了位置。曾為聯想分拆立下汗馬功勞的朱立南領導聯想投資,陳國棟有了機會做他擅長的房地產業。至于后來加入的趙令歡,則把柳傳志掛在辦公室的座右銘“弘毅”,請去做了公司名字“弘毅投資”。
閑暇時,柳傳志開始找很多事做,比如看暢銷書,約這些書的作者聊天。他興致勃勃地向記者提起《明朝那些事兒》,這是他最近在看的閑書。前段時間,他還約了《圈子圈套》作者王強見面,此書被譽為“IT 企業商戰內幕紀實”,“我最近才知道,原來王強以前還在聯想做過銷售。”
他甚至還看了熱播電視劇《奮斗》,但只看了一集,他就看不下去了,覺得“不能理解”。“你們80 后的年輕人的生活真是那樣嗎?”他很困惑地問記者。
柳傳志年輕時就愛看暢銷書,《鋼鐵是怎樣煉成的》、《牛虻》等他們那個年代的暢銷書,他都看過。而中國四大名著之一的《水滸傳》,他更牢記在心。至今,他都能背出108 名好漢的外號。
他還喜歡打高爾夫球,定期去練,對輸贏很較真。有時候,他會找復星集團掌門人郭廣昌挑戰,因為后者是中國企業家中打高爾夫球的高手。剛開始,他都要求郭廣昌先讓他10 桿,即便這樣,他還是常輸給郭廣昌。但有一次,不知是郭廣昌過意不去還是柳傳志大發神威,居然在不讓桿的情況下贏了郭廣昌。
未來,柳傳志還想在書法、國畫、雕塑等藝術愛好中選一個進行培養。“如果我是個工作狂,我可能會一直這么干下去,但我找到了更多(其它)的樂趣。
即便如此,但柳傳志表示,他還不會這么早退休。“現在企業有我在會更好點,等什么時候不需要我,我就退了。”
B= 外灘畫報L= 柳傳志
過“哈爾濱的冬天”
B:大家現在都在提“過冬”,最近聯想內部的氣氛如何?開會的次數是不是比以前頻繁?
L:我現在所在的公司是聯想控股,這是個資產很大但人手不多的公司。我們提倡“拐大彎”,把可能發生的緊急的事提前考慮和研究現在來看,對控股公司來說,沒有產生什么更大的意料之外的事情。我們在一年多以前就提出了關于“冬天”的概念,只不過那時感覺是深圳的冬天。我們開會的頻率沒有增加,公司里的氣氛也很正常。現在我的任務就是接待記者,因為今年是改革開放30 年,這是我現在最重的任務。
B:你之前曾表示聯想現在在調整一些策略,而且調整的頻率越來越頻繁,以前一年一次,現在一個季度甚至每個月都要調整一次,是這樣嗎?
L:應該是這樣。我當時說這個主要是針對更多的創業企業或者小企業,是給他們的建議。聯想早就這么干了,從去年我預感到冬天要來臨,我們就開始頻繁調整策略了。
B:你最初從哪個領域感受到冬天的氣息?
L:最早還是從股市上感覺到的。2007 年的中國股市市盈率太高,市盈率不合理以后一定會崩盤。任何一個股市,傳統行業的市盈率不可能在8、9 倍之后還要高,這完全是荒謬,出現這種情況就意味著可能有問題了。
B: 你說的是2007年大盤漲到6000 多點的時候?
L: 對。那時候,我注意到某些行業、某些企業市盈率太高。在國外會有些新興行業,比如互聯網企業,市盈率有可能高到上百倍;但是沒有哪個傳統行業市盈率會這么高。那時普遍高到40 倍、50 倍,這不符合規律。如果股市崩盤,像我們做投資的就沒法退出,所以我們一定要提前注意防范風險。此外還有外匯匯率的問題,當時的出口企業盈利完全靠低匯率實現,這里面就蘊藏著比較大的風險。那時只覺得是“深圳的冬天”,金融領域的風險很大。如今我們說“哈爾濱的冬天”,是指實體經濟受到大幅影響,這就比較寒冷了。
B:所以一開始你是從投資領域感覺到“冬天來臨”?
L:投資就是金融領域,金融領域的“冬天”只能認為是深圳的冬天,如果影響到實體經濟,就真的麻煩了。
B:那在聯想的實業領域你是什么時候感覺到“冬天來臨”?是今年?
L:對。
B:我看你前幾天去了臺灣,有沒有考察臺灣同類型的企業的狀況?你觀察過聯想的競爭對手戴爾或惠普的行動嗎?聯想有什么樣的措施來度過這個冬天?
L:聯想有,但是我不便說。這應該是管理層和董事長說的事,但措施肯定會有。
B:能具體闡述一下你所提出的三年過冬論嗎?
L:我沒說“三年一定能過完冬天”。這三年說的是“最起碼也要有三年才能過完這個冬天”,因為很多企業把這個冬天想得很短,還是要從最壞處做準備。很多企業有現金流控制問題,現金流不夠的公司就會垮掉,要把最壞的情況考慮清楚,這樣你才能決定自己要做什么、不要做什么。
“過完三年我也不會退休”
B:你對楊元慶有沒有思想上的統領方針?
L:董事會開會的時候,通常要統一這種思想。
B:具體是怎樣的一種思想?
L:在業績好的時候應該怎么做?業績不好的時候怎么做?主要是文化磨合,過去的聯想集團在董事會里面總開會,是什么樣的戰略思想?董事會管什么?CEO 管什么?現在并購以后未必完全一樣,這些戰略思想、分工都需要慢慢調整,到底哪種做法是最好的?這需要有一個磨合的過程。
B:現在聯想的五大少帥,你怎么加強和他們的溝通?
L:跟大家的溝通不一定是為了具體業務,除了投資業務我會加入到里面去討論,其他包括房地產、神州數碼、聯想集團,我和他們并不一定談業務,我和他們經常吃吃飯、打打球什么的。
B:你怎么評價他們?
L:個性的評價不方便說,除非說得全是好的,總之是非常優秀。總體而言這些人偏保守的多,稍微激進點的是楊元慶,最保守的是陳國棟。
B:偏保守的原因是不是和你本人有關?畢竟你是從中科院出來的,很難擺脫科學家的嚴謹。
L:這個跟性格有關系,我非常認真地研究過華為創始人任正非,為什么他敢那么做?我研究半天,結論是:我不會走他的路。我在早年創業的時候,1984-1988 年期間,經常把所有的雞蛋擱在一個籃子里,后來不這么做了。我還是喜歡把事情想得明白一點,因為在當時即使打了敗仗也沒關系。如今真的闖下這么大家業,有了這么多人,我覺得應該用合理的方式做,不能把所有的命都搭上。
B:所以你現在可能更偏謹慎一些。
L:還是守正出奇,把沒看清的路看清楚,試著踩得比較堅實了,再撒腿跑,撒腿跑就是敢于出奇,敢于做大動作。
B:2004 年年底聯想收購IBM 的PC業務,這是聯想的一步奇招嗎?現在步子踩堅實了嗎?
L:這個路確實還是很難走,到現在為止不敢說堅實,繼續小心走。對前面滿懷信心,我相信會達到非常光明的目的。在走的過程中依然還沒有到“撒腿就跑”的時候。
B:你說沒到這個時候,主要是指中西方文化磨合這個問題?
L:對。
B:現在聯想的CEO 跟你會有直接交流嗎?
L:當然會有,比較頻繁。
B:發生沖撞的時候怎么辦,比如開會的時候老外的想法會不一樣。
L:現在我只是聯想集團的董事,跟楊元慶的位置不太一樣,我更多的時候是和他們進行一些文化的交流。
B:你也曾多次提到你的父親對你的影響很大,你會效仿你的父親,在如今這個年紀再做些新的東西嗎?
L:呵呵,不會。2000 年的時候我曾經蓄謀,不做電腦轉做投資,下次退休就不會蓄謀了。我生活中還是有很多別的樂趣的,公司并不是我唯一的樂趣所在。現在我之所以還要做的原因是,如果此刻我離開,公司會受到影響。此外,我也還能勝任。如果再過一段時間,公司離開我不但不會受到影響,還會做得更好,那我會考慮離開。如今這些條件并不具備。
B:這些條件具備會具體表現在什么方面?你是不是要陪著聯想熬過冬天?
L:哈哈(大笑),這么說吧,過完三年(冬天)我也不會退休。我還有個更宏偉的計劃,我并不是為了過冬,更宏偉的計劃我不能說,我得把路搭上才行。
B:那什么時候聯想可以沒有你?
L:現在聯想的幾位年輕領導人在價值觀、思想方法上和我完全一致。我的想法是,接替我的領導人要比較有威信,能把領導班子團結起來。能對外有影響力,我退下去以后他們能接上來,到這時候就差不多了。現在的問題是,在公司內部怎么形成一個非常融合的班子?目前的情況是,我在里面可能更好一點,無論是制訂方法論還是班子間的磨合;還有就是對外要有影響力,再后來,再一步一步地退。退休對企業來說不是目的,企業怎么辦好就怎么來。如果企業辦得很好,用不著我,我還可以做別的事情,我就退了。我們這樣的企業并不會像國企有時間限制,我可以從容的調整,這是我的優勢。
“我會看很多暢銷書”
B:可以透露一下你所謂的別的樂趣嗎?
L:打高爾夫球,體育運動中我覺得有很多樂趣。另外我挺喜歡看書,特別喜歡和寫書的人聊天,挖掘他們的想法。因為一般讀者,他們去找作者聊天,作者不會理他們;但我找一些作者聊天,他們都愿意和我這個老頭聊。
B:你都約了哪些作者聊天?
L:前段時間我約了寫《圈子圈套》的王強,他現在實在是太忙了。好多人拼命拉著我,希望我學習書法,書法對我來說也是合適的,因為在其中可以體會到中國文化的某種神采,但這個也要時間。還有人拉著我學習鑒賞國畫、鑒賞油畫和雕塑,我覺得也許可以選一種。此外,我對中國歷史也很感興趣,中國有很多有意思的問題,最近你猜我最想和誰聊?B:誰?L:我特想跟寫《明朝那些事兒》的人聊,那本書很好。
B:你還會看這種暢銷書?
L:這是我生活中很重要的一個內容,每天晚上睡覺前看,但是有紀律,盡量不要超過多長時間。
B:一般你看多長時間?
L:不一定,即使是好書也不會超過一個鐘頭,因為眼睛比較累。
B:《明朝那些事兒》好像年輕人看得比較多?
L:誰說的,我覺得喜歡看的人都是有思想、愿意想事情的人,這是本好書,除了把史實擺出來,還要評論、挖掘,用現代的語言去說,他有他的角度。
B:但不是正史。
L:是的,但是以正史為基礎,哪點野了會說得很明白,比如作者會說這里不是真的,我夸張了。
B:這些書是誰推薦給你看的?
L:我自己,我看到在網上那么暢銷就想看。但網上有很多暢銷書我看不下去。什么書特暢銷我看不下去?就是臺灣女作家瓊瑤的書,我曾努力想看看好在哪?確實不好看。也有很多人公認的了不起的書我不喜歡,比如《紅樓夢》,我努力看了三四遍還是看不到頭,如果透過它看封建社會的種種弊端,我直接看批判封建社會的書不就完了嗎?看它干嗎?毛主席說好看,我也不愿意看。你們愛看嗎?我就嫌寫得膩膩歪歪的。
B:覺得脂粉氣很重?
L:反正不符合我那個年代,我屬于英雄主義勁頭很強的人,我要做的事就非做不可。賈寶玉天天和女人混在一起,他能和我的想法一樣嗎?我看不了兒女情長的書,水滸一百單八將,我長期能背下來,你說個名字我能說出外號。
B:為什么會去看暢銷書?
L:我剛開始是要看看到底好在哪兒,如果不好,我不勉強自己。現在說電視劇《奮斗》很流行,我也看不下去。有時候還是要逼著自己看,通過書來了解現在的孩子們是怎么想事的。
B:所以你看這些是為了跟你的孩子溝通交流?
L:我們家孩子溝通用不著這個。最近柳林(柳傳志的兒子)和她媽建議在家聊天最好拿錄音機錄下來,經常有精彩的看法,說完就忘了。但是錄下來干嘛呢,交給別人整理?家里的話能整理嗎?雖然有很多事是很有意思的。
B:你愛跟公司的年輕人聊天嗎?
L:時間少,他們跟我聊,還是有距離。不太敢放開,不敢跟我開玩笑。打高爾夫我也很喜歡較真,只有四通的段永基敢說,柳傳志是我兄弟,其他人都對我很客氣。
“我肯定不是好孩子”
B:你現在給人的感覺好像你以前是個老實人,吃過虧,通過不停地吸收和了解,拼命了解這個社會。
L:呵呵,我是不是這樣啊?1985年前后,我在深圳那邊跟出租司機干過好幾回架,每次都是我取勝,都是挺驚心動魄的。當時深圳出租司機欺負北方人,認為香港人才有錢,用各種方法占你便宜。當時公司經費很緊張,所以我決不讓他,現在回想起來都很有意思。
B:一點便宜都占不到你?
L:我再告訴你一個故事,1967年我在成都,有一次跟幾個同學去青城山玩,有一個就是現在聯想的曹之江曹總,大家走到青城山都很累,回來的時候堅決要搭車,但是沒有車停。我說這么辦,我在路上站著,等車快到的時候我就把臉背過去,這車一定減速。車一減速你們就趕快上,我轉頭就上車。結果車來了,就停了,等我回頭那幾個笨蛋一個沒上。為什么?因為他們都不是本班的同學,不是經常跟我一起玩的,了解我的同學都會這招,車停就上去了。
B:萬一車不減速呢?
L:你眼睛不看它,它肯定減速。
B:那你當時已經是很不老實了。
L:是的。還有一次,聯想漢卡去進貨,買的電容全是壞的,我讓采購人員去退貨,他不會退。我就到工程隊找了兩個工人,我對他們說幫我退,我一天給他們10塊錢。我告訴他們:拿著漢卡到那個公司去吵,讓他沒法干活,兩個工人吵了不到半天就退了。他們哪能欺負我啊?不過現在公司大了就不能這樣了,公司小的時候做事不能受人欺負。
B:這是哪年的事情?
L:1985年。
B:你這些與人斗的技巧是從哪學來的?
L:天生的性格。另外也看很多亂七八糟的書,看《水滸傳》不是跟人斗嗎?
B:所以當時看水滸傳的時候,看到宋江他們被招安,你心里有沒有想過,要是換成你,肯定不能被招安?
L:呵呵,反正我肯定不是好孩子類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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